犟驴儿回到家中，坐在登子上，一言没发，圈起了烟圈儿。秀秀越看越不顺眼，没有口子来让她发作，就把个瓢盆碗勺弄得咔响。犟驴儿抽着烟，头朝门外歪着，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圈得烟卷着过一半多，他转过脸，给老婆秀秀说：
“我要请客，大大的请，三五桌，花一两千。。。。。。”
秀秀手里正拿着铁勺，听到犟驴儿要请客，还要花上千儿八百的，气就不打一处来，手里的勺子就撂到了洋瓷盆里，响声震下了房脊梁上的土星儿。嘴里刁得快，说：
“你真是个犟驴子，请个屁，有啥子高兴的事，咋就知道请。。。。。。”
犟驴儿坐在内屋门内，大半张脸是面对着门外的，听到了她的唠叨，几乎是拧断的他的脖子，一根根青筋都张了起来，撅着嘴，嘣出了几句短语：
“就得请！该请！值！__”
“犟驴，犟驴子！。。。。。。”
犟驴眨着双眼，闪电般地快，他疑惑，他从来没有没有听过她叫他犟驴，他听着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，老婆就是和别人不一样。他们叫了犟驴，狗日的后面还要添个儿字，秀秀叫得多亲切，犟驴子，好。
“耳聋了，说话呀！犟驴子！你说，请谁，为啥请？”
他这才恍然大悟，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现金。迎着笑脸，给她说：
“给！娃他智敏叔给的，不按合同算！我竟都遇好事好人。。。。。。”
她痴痴的愣在锅头边，眼睛睁的大大的，疑惑不解。手停在了半空，不知所措了。他走过来，把一沓现钞塞进了她的手里。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钱，觉得沉甸甸的，抬起头，没等她张嘴，他嘻皮笑脸地说：
“拿上，智敏把咱当会员，给了咱桃子的定金。我高兴，就在广场说，请客。”
她脸上露出了笑容，刚才那满脸的失落和怨怼，一扫而光了。她把那沓钱，数了一遍又一遍，进了烧炕房子，揭开炕席，取出立柜钥匙，爱惜得把钱放了进去。还没有出房门，声先出来了：
“以后再孬犟了，跟着他好好弄，没错的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嗯！”他低着头笑答，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。
能让犟驴回头，心悦成服的人是猕猴桃协会会长杨智敏。人生就是买经验，才会让自己少走些弯路。而犟驴儿，秀秀不要他再犟了，跟着杨智敏发家致富，是用了五年时间，才换得了他满口的答应，虽然他饱含有很多的歉意，但他毕竟是第一次明确的答应了秀秀。
X县在80年代初，县园艺站农艺师，在园艺场呕心呖血了十来年，选育出了秦美猕猴桃，并栽培试验成功。当初几年，猕猴桃投放市场后，反响强烈，价格不菲，每市斤要卖到7--8元。县委县政府及时研究，认为这是调整农村产业结构的最好契机。因此提出了发展10万亩猕猴桃的号召，并要求宣传部门大力宣传，党员干部带头，机关单位干部每人一亩园子。各乡镇要切实负起不责任，加强宣传和组织工作，各项工作当中的重中之重。在县乡（镇）政府的倡导下，猕猴桃面积发展很快，每年以1--2万亩的速度增加。
上饶村当时的村支书是杨智敏，积极响应县乡两级政府的号召，面积几年内发展到了800多亩，已占到全村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一强。猕猴桃产业的初具规模，带动了运输业，储藏业，信息业的迅猛发展。杨智敏意识到，品种太过单一，采果期集中，而猕猴桃本身采果期就短，最长不能超过40天。这种单一的品种，也不能适应市场的要求。
他开始跑县农业局，这个问题同样被农业局所认识和重视。他们不久前在县政府的组织下，赴新西兰考察学习。正在研究如何引进新西兰的主要品种--海沃德。他们给杨智敏介绍，海沃德比秦美成熟期早，提前近20天，且口感较好，适宜于国际市场，和我国南方群众口味。因为含糖量较秦美高，甜，酸，香，而秦美是酸，香，甜。杨智敏从未怀疑过猕猴桃的营养价值，有果中之王的美誉，集于柑子的酸，香焦的香，苹果的甜于一体。
杨智敏当即表态，要把试验基地放到上饶村。农业局让他不要急于表态，回去和村干部，果农户再做商量。他们提出了条件，一是要联片百亩以上，有带动作用。二是，要以协会组织形式，展开工作。三是，协会会长必须对猕猴桃作务等熟悉，最好是要有自己的园子。四是，要求会长有组织能力，热心集体事业，愿意带领群众致富，为他们服务的一颗好心肠。还提醒他注意，到目前为止，县上没有出台有关引进栽植新品种的优惠政策，在投资方面，要全部自己承担。
他隔三差五的去农业局，有时请他们吃顿便饭，很快，他就成了农业局的熟人，认识了一大片干部。也对“高接换头”的技术，新西兰的栽植，管理经验，有了大致地了解。这段时间他常去临村，找他们的村支书，村长，他想承包临村的农场。农场有70来亩耕地，全部栽植猕猴桃，树有臂肘那么粗，但是由于管理不善，收益甚微，也就成了临村干部的心病。农场距上饶村反倒很近，正好在农场的一边，有两个生产队18户56亩猕猴桃。他设计着，两相加起来近130亩的园子，正好符合农业局的要求了。
杨智敏为了让县上的引进新品种计划落实到上饶村，他做了两项决定。一是，辞去村支书。二是，承包临村农场。资金村上有人投资，他希望并且欢迎，没有，他一个人全部投资。当然，还要说服18户果农，加入到协会来。他要自认会长，下决心干好这件事。
很快，杨智敏要辞去村支书，成立猕猴桃协会发展什么新品种的事，在上饶村引起了轰动。
杨智敏正值当年，不到50岁的年令，在村子群众中的威信无人能比。因为，杨智敏一手办起的小麦加工厂，饲料厂等厂（场）效益正好，部分收入给村子办了好多公益性事情。比如，建学校，整修村街道，文化广场等等。反响之所以如此之大，是群众不舍得他的离去，希望他当好他们的火车头，带领他们致富奔小康。从另一面，杨智敏是一个心底善良正直正派的人，做事公道，不计个人得失，更不会有为难和他有过过节的人。群众不理解他的决定，更不理解什么“高接换头”，什么新品种，什么新西兰。
村子里有老者分头的，或三三两两去找他，责骂他，说服他，但是，他没有动摇，他想，他们不会了解和理解他，也就很少和他们辩论，只是做一些解释工作，他们无法接收他的解释，还有开明者，给他建议说，当支书也能完成实现想法呀！他没有再去解释，送走他们后，他打手机叫来了村长尚修和。说：
“修和，前几天给你说过我要辞职，现在已决定了。还有一个原因，你要永远记住。你现在很年轻，三十出头，年富力强，精力旺盛。我这样决定，也是给你多锻炼的机会，我想，你会更被我有出息，把这个滩子弄得更好。你比我有文化，有头脑。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。你要记住，不要辜负了我的心呀！现在去镇上，我们一块去，我辞职，建议你当支书。”
尚修和不知说啥好，看了眼杨智敏，他很坚定很坚决，他知道他无法说服他了，说什么都是多余。他就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们一块去，就会留下和气的气氛，不会让别人说三道四，会误。”
镇党委镇政府充分考虑了杨智敏的意见，认为，同意他的意见，很有可能给上饶村创造新的经济增长点，让村民会富得更快。且尚修和也有开拓精神，只不过比较毛躁。因此，给杨智敏提出要求，多过问村上的事情，多给尚修和指点指点，他答应了。
没有过多长时间，尚修和当了村支书，杨智敏组织成立了上饶村猕猴桃协会，以他个人名誉和临村签定了承包农场的合同。
杨智敏召集两个村民小组18户果农开会，同时也邀请了村双委会。会场就在文化广场，采取开放式的会议形式，其他农户要想参加，协会表示欢迎。杨智敏这样的做法，是富有高瞻远瞩的，从协会成立的开始，就想到了扩大协会的范围，将来给他们少做些工作。
广场有1000多平米，上面有一副蓝球杆，简单的健身器材。一边是村部，六间两层小楼，300多平方米。晚秋的夜风，让人们感到丝丝凉意，月亮光辉笼罩着上饶村的角角落落。袅袅的烟，淡淡地揉进了月亮的青辉里，让人分不清烟和月光了。18户果农先后到达了会场。犟驴儿和墩墩在一组，他俩一先一后来到会场，两个人站在那儿聊天。18户果农中墩墩的面积算是最大，要5。2亩，其他均为2--3亩不等。
杨智敏宣布会议开始。他先介绍了协会的组织形式，协会的任务，作用，其实是农业局的要求，海沃德的市场前景。为了达到100亩连片果园，希望18户果农全部参加协会。
犟驴儿听的清楚认真，大概的情况是，他杨智敏以70亩承包的果园和18户果农都是协会会员。协会主要是联系农业部门，培训技术，联系客商。作务还是以各户为主，病虫害防治，施肥，都在要协会的组织下，请有关技术人员作指导。一月后或来年春天在原猕猴桃果树上架接新品种衍子，专业属语就叫“高接换头”。
杨智敏提醒大家，任何新鲜事都是有风险的，三年内没有收益外，三年后，是否能成功，要看造化了。但是，他是有信心，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弄好，弄出成绩来，他以自己大胆承包70亩地为证据，说要有损失，他是最大的。给大家鼓劲打气。
犟驴儿明白了，他有2。3亩园子，也就是说，按照今年的行情算，三年他有1。2万元的损失，三年后还不知结果。务过猕猴桃的人都会明白，嫁接一次品种，需要三年才能挂果。“高接换头”，他心理骂道，狗日的，安了个叫人听不懂的名字。嫁接就叫嫁接，叫个换头。他看了眼墩墩，他好象很高兴的样子，脸上一片的喜悦，专心致志地听着杨智敏的讲话。
“墩墩，墩墩。。。。。。”
墩墩拿眼剜了他，厌恶他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慄。他没敢再作声。墩墩全神贯注地听着杨智敏讲话。犟驴儿心理骂道，装球的啥呢。以为自己成谁，百万富呢。不揪采人。
杨智敏说，协会会长需要选举产生，大家一直推选他来当会长。大家信任他，他有一棵为大家服务的热心肠。杨智敏也就没有推辞，欣然接受了。
最后，他问乡亲们还有没有没听明白的。犟驴儿直耿耿地说：
“不参加协会，行吧！？”
几十双目光同时投向了他。他撅着嘴，他撅嘴的时候，下嘴唇总要长出上嘴唇好多，再加上满脸的一本正经，和他伸长的脖子，略微偏扭着的那张脸，象是滑稽的话剧演员，让人哭笑不得。
“啥原因？”杨智敏问。
“还要问啥原因，没原因，没空参加鸟协会。”犟驴儿的脸仍旧放在半空，下嘴唇长出下嘴唇好多，他嘟着嘴说。
他不想说出原因来，不是他没有找出来，只不过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，犟驴儿也有虚荣心。他怕别人笑话他，只知道认钱，没眼光。他盘算着三年，他能收入的1。2万元。1。2万，对他能办好多的事情呢。儿子正上大三，每年的学杂吃用得花去1万，女儿上高二，每年也得花上4000多呢。他想，他现在不能没有这1万来元的收入。他没有积蓄，不然，让他这日子咋过呢。
杨智敏听他出言不逊，有点生气，但控制自己，轻声说：“回去和秀秀商量商量再说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商量个屁，我说了顶数！”
杨智敏没有再说下去，让大家散场。
那晚开会后的几天，每天夜晚，杨智敏都要熬到很晚才能睡觉。因为，18户果农，大多和他进行了更深入的攀谈，询问的更加详细。杨智敏也从中获益非浅，是呀，他明白了，在支书的位置上，整天忙了集体的事情，很多事情和群众直接的利益关联不是多大，群众找他，来到他家坐坐的机会很少很少，他也没有更多地主动去找他们聊聊。这几天，他明白了，群众到底在想着啥。不能说自己脱离了群众，但必竟和他们交流得很少。他反思，他有点自责。
从各个渠道反馈回来的情况分析，除犟驴儿外，还有三户果农思想工作未通，顾虑重重。他要回访来过他家的果农，这是出于礼仪，这个看似简单的工作，必须要做好，因为，以后是要和他们打成一片的，做到步调一致，统一行动，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。那么搞好关系，是展开工作的基础。当然，做好犟驴儿等其他三户果农的工作，是重点。
这晚，杨智敏来到了犟驴儿家。秀秀笑脸相迎，说：“他伯，你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。根根在不？”
“他刚出去，谁家借锄头了。一会儿回来。你先坐。”
秀秀很热情，和杨智敏叨着家常。本来他们家关系就很好，犟驴儿和杨智敏从小学念书直到初中毕业，同时不再上学了。秀秀和杨智敏老婆彩莲也是初中时的同学，且她们关系挺好，在学校时就以姐妹相称。她们俩无话不说，初中毕业后，她们俩辍学，有时间抽空互相来往，说些悄悄话。
一天秀秀找到彩莲，说，别有给她介绍了对象，是上饶村根根。她知道彩莲的对象也在上饶村，就是杨智敏。彩莲说，智敏和根根是同学，好朋友。秀秀问彩莲见过根跟没？彩莲说没有，听智敏说过。他们双方定了婚，那一年正月初一，他们约定到省城玩了两天。杨智敏当了支书后，太忙，很少来到根根家。但彩莲和秀秀常来常往。
犟驴儿疯疯颠颠的回来了。人没进门，就听到了他的骂声。
“狗日的，烂锄头都不给借。。。。。。”
秀秀向门口喊了声，说:“他伯来了，整天烂嘴骂谁?”
犟驴儿来到了烧炕边，看见杨智敏，低着头笑了笑算是欢迎。他转过身，又出了房门，找他的烟给杨智敏。
秀秀叫杨智敏脱鞋子，上炕上坐。他就没有客气，上了炕，犟驴儿跟着上了炕，两个男人坐了个面对面。杨智敏点着了烟，拉了会家常，就问犟驴儿：“咋想的？这几天想通了没有？”
“想个屁，想鸟事，没用。”犟驴儿低着头，抽着烟，说。
秀秀把杨智敏让上了炕，就出来继续洗锅。他们的对话她没有听懂，她很纳闷，她是个急性子，双手搁护君上抹了抹，赶紧跑到炕边，急问犟驴儿：
“啥屁事，你给他伯这么说。”
“根根回来没给你说？”杨智敏问。
“说啥，他没的。”
“女人家，知道啥。”他瞧不起女人，他才这样的口气说话。
杨智敏把新品种基地的事，还有那晚犟驴儿的话，说给秀秀听。她说，这事儿大家都在说，她一点也不知道还开了会，根根说的那些话。她转过头，面对着犟驴儿，数落了一通。
犟驴儿瞅了秀秀一眼，“哼，哼，哼！--”他脖子扭了几次，说：
“能行的，看把你嘴孬扯了。你有钱，只顾嘴上享福。。。。。。”
犟驴儿说出了心理话，从儿女上学的花消，到家里的用度。每年桃子三四千元的收入，他不能没有。每年加上粮食卖得钱和自己农闲打点小工，开支马马虎虎还能凑合过去。弄起“高接换头”来，三年没收成，拿啥弥窟窿。
秀秀站在炕边不说话了，她搭拉着眼，想着犟驴儿的话，觉着也是。她看了眼杨智敏，他只顾在那儿抽烟，思量着犟驴儿刚才说的话。他目下没有什么好法子，他想不出来，能说服犟驴儿，帮他解这个套。但是，又不能缺了犟驴儿，他的2亩来地，刚好临着他承包的70亩园子，在连片的中央。他叹息了一声，心里想着，还是一个字，穷呀。那晚，杨智敏在犟驴儿家坐了很久才出了门，他说服不了犟驴儿，他也没有好主意。
村子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，月亮泛着冷光，风呼呼刮着，杨智敏感到了晚秋的凉意，他打了个寒颤，拐过这条街道，老远听到谁在哼叽哼啷地哼着秦腔。走近了，他才看清是墩墩。墩墩闲了爱打个小牌，赢个百儿八十的，就高兴的了不得。他今儿个晚上，肯定是有进入了。看见是杨智敏，就神彩飞扬，说：
“杨叔，深更半夜的，你做工作了？”
“到驴子家，给他没做通。是你的临家，你给他做做！”
“好，好，真个是个犟驴。杨叔，你弄啥，我跟着你，你说咋弄就咋弄。杨叔，有啥要跑的路，给我，我跑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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